我們同是二○○五年柏林國際報導文學獎的評審。我負責華文世界,他代表西班牙文區。

他坐在我右邊。話很少,總是靜靜地聽別人說。最後才說自己對某一部作品的看法。參選作品中有一本紀實作品,其中一章寫的是尼加拉瓜。我投反對票,舉尼加拉瓜那一章來證明作者的觀察多麼膚淺。費了很多唇舌講完了,他說,「我贊成龍的看法。」

大家都沒話說了。

他是尼加拉瓜的拉米瑞斯。Sergio Ramirez。

拉米瑞斯是何許人?

很多人可能還依稀記得尼加拉瓜的獨裁統治者蘇慕薩Somoza這個名字。他在美國中情局的扶持下,暴虐統治尼加拉瓜長達四十二年。民不聊生太久,在一九六一年,「桑定國家解放陣線」出現,開始武裝反抗。「桑定」之名來自「桑定諾」,他是三十年代反抗美國的民族英雄,被暗殺身亡。

一九七九年,桑定游擊隊攻進了首都,震撼全世界,尤其是美國。在冷戰嚴峻的時刻裡,拉美顯然出現了古巴之後第二個「社會主義」左派政權,就在尼加拉瓜。

「桑定解放陣線」成為執政者,中情局開始武裝反政府游擊隊(Contra),意圖顛覆桑定政府。奧特加Ortega 這個名字許多人可能也覺得記憶猶新;「桑定游擊隊」的總司令,尼加拉瓜一九八○年後的新總統。

桑定游擊隊在一九七四年曾經衝進首都,俘虜了蘇慕薩。三十二歲的拉米瑞斯是個獨來獨往的詩人,正在柏林留學,攻讀法律。游擊隊反抗強權的鏡頭在柏林的電視新聞上出現,詩人激動不能自已,當下決定「投筆從戎」。放棄了德國的學業,回到尼加拉瓜,參加了游擊隊。同時組成「十二人社」,結合當時最有影響力的知識份子,全身投入反抗獨裁、為祖國爭取自由的革命運動。

一九八四年,拉米瑞斯多年與「桑定解放陣線」出生入死之後,成為尼加拉瓜副總統,奧特加總統的政治伙伴。擁抱著社會主義最原始的烏托邦理想──公平、正義、財產的平均分配等等,作家拉米瑞斯成為政治家米瑞斯。

錢復在回憶錄裡提到這一段歷史:桑定革命剛成功,美國政府就派人來請台灣「捐錢」給美國,用來支援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游擊隊。台灣當時還是尼國的正式邦交國,屈於美國壓力,「捐」了一百萬美金。

拉米瑞斯說,在桑定政府中,他是少數支持與台灣維持外交關係的,但是當台灣捐款支持反政府軍的消息走漏時,邦交就不可能維繫了。

會「革命」的,通常不會「治國」。「桑定」的強硬社會主義路線,加上美國的全面制裁,甚至在尼國海港外佈雷,使尼國的經濟急遽惡化。一九九○年,拉米瑞斯卸下副總統的職位,但仍舊是桑定黨的國會黨鞭。一九九四年,他和黨主席奧特加開始有嚴重的路線分歧:拉米瑞斯認為「桑定黨」必須離開「革命」路線,蛻變為溫和、開放的現代政黨,奧特加則堅持革命路線。一九九五年,拉米瑞斯,還有桑定黨內多位主張改革的領袖,退出桑定黨。

拉米瑞斯徹底離開了政治,回到了久違的安靜的書房,開始專心寫小說。大河小說。從柏林的書桌回到祖國的叢林,從叢林進入權力的華麗大廳,最後又頭也不回地離開。所有最純潔的激情,以及激情的徹底冷卻和幻滅,都化成了文字的幽光。「誠品好讀」在二○○二年有這樣一則報導:

西班牙資產雄厚的出版社「Alfaguara」(意為豐富的泉源)去年以出版社名義在世界書香日前夕成立了「國際小說文學獎」,聘請墨國知名小說家福恩特斯(Carlos Fuentes)為主席,以「熱愛文學,西語創作」為宗旨,並以兩千五百萬西幣(合台幣五百萬)的金額為獎勵(僅次於行星文學獎的五千萬西幣的優渥獎金)鼓勵小說文類的創作,試圖再造西語文學的第二個「爆炸時期」,期待文學獎帶動青年創作力與質的復甦。今年第一屆的得主已經揭曉,也立即打破一位得主的規則,在六○二本小說中選出了兩位得主並列首獎,分別是尼加拉瓜的塞西歐.拉米瑞斯(Sergio Ramirez,1942)的作品《瑪格麗妲,美麗的海洋》(Margarita, esta linda la mar)與客居墨西哥的古巴作家艾利塞歐.阿貝多(Eliseo Alberto, 1951)的《蝸牛海灣》(Caracol Beach)。

《格麗妲,美麗的海洋》取自尼國現代主義詩人魯本.達里歐(Ruben Dario)的詩句,描寫同一場景兩種時間的變遷──一九○七年詩人達里歐返回尼國被捧為英雄的熱烈場面,及一九五六年年老的索莫薩(Anastasio Somoza Garcia)宣稱競選總統繼而遭暗殺的年代。政治仍是拉米瑞斯創作題材的憑藉,掌權尼國數十年的索莫薩家族是他政治敏感測量下不能缺席的角色,他自身被喻為代表桑定主義最甜美的面孔的角色也隱約走筆其間。

這只是拉米瑞斯回到書房以後得到的眾多國際文學大獎中的一個而已,在德國、法國、西班牙等等,拉米瑞斯是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傳奇名字,拉丁美洲最重要的作家之一。

今天,你問他,「對政治失望嗎?」他會說,「我們都年輕過。」你問他,「還相信社會主義嗎?還相信烏托邦嗎?」或者再追問一句:為什麼拉丁美洲正在全面「左轉」?難道幻滅後還是幻滅?

他會怎麼回答?這個週末在中山堂,我們會有機會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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